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台面旁拆快递箱，剪刀尖在胶带缝隙里来回戳了三次才撕开。纸箱里躺着六个圆滚滚的陶土花盆，最底下压着包着报纸的绿萝，叶片上还沾着昨夜露水，湿漉漉的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正好照在花盆沿儿那圈没上釉的粗陶上，摸起来像老树皮。 “妈，这花盆哪买的？”儿子叼着面包片凑过来，手指戳了戳盆底的小孔，“排水孔这么小，根不得烂了？”我拍开他的手，把绿萝从报纸里抖出来，藤蔓垂下来扫过他的校服裤腿：“你懂啥，粗陶透气，比塑料盆强多了。”他撇撇嘴，咬了口面包，含糊着说：“您上次买多肉，三天浇一次水，全给浇死了。” 我没接话，蹲在地上把花盆一个个摆好。第三个盆底有道细裂纹，我举起来对着光看，裂纹像条蜿蜒的银线，倒添了几分手工的拙趣。想起上周在旧货市场，那个戴草帽的老头蹲在摊位后捏陶土，手指关节粗得像胡萝卜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说这些盆是他孙子不要的，烧坏了卖不上价，我挑了六个，老头用报纸裹了又裹，塞进纸箱时还念叨：“慢点儿搬，别磕着。” “妈，花盆摆这儿行吗？”儿子指着窗台角落，那里堆着半袋营养土和把生锈的园艺剪。我挪开剪刀，把花盆挨个摆好，绿萝藤蔓垂下来，像条绿色的瀑布。阳光更暖了，照得陶土泛着淡淡的金，裂纹里的黑泥被晒得发亮，像老照片上的划痕。 “对了，”儿子突然说，“下周学校组织植物观察课，我得带盆植物去。”我蹲着整理营养土，头也不抬：“带这盆绿萝呗，好养。”他蹲下来，手指戳了戳绿萝的叶子：“不要，我要自己种。”我抬头看他，他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小时候要糖吃的样子。我笑了，起身去拿小铲子：“行，咱去楼下挖点土。” 楼下的花坛边，松针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儿子蹲在旁边，用铲子翻着土，突然“哎呀”一声：“妈，有蚯蚓！”我凑过去看，一条红褐色的蚯蚓在土里扭动，儿子用铲子尖轻轻碰了碰，蚯蚓缩成一团。“别弄死它，”我说，“蚯蚓松土，对植物好。”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把蚯蚓拨到一边，继续挖土。 回到家，我们把土装进新花盆，儿子小心翼翼地把颗向日葵种子埋进去，盖了层薄土，又用喷壶浇了水。水珠顺着陶盆流下来，在窗台上洇出个小水印。他蹲在花盆前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，像在等什么奇迹发生。我拍拍他的肩：“走吧，上学要迟到了。”他起身，又回头看了眼花盆：“妈，它什么时候会发芽？”我笑着推他出门：“快了，说不定明天就冒头了。” 晚上下班回家，推开门就看见儿子蹲在窗台前，花盆里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，向日葵种子不见了。他抬头看我，眼睛红红的：“妈，种子不见了，是不是被鸟吃了？”我蹲下来，扒开土看了看，突然笑了：“傻孩子，种子发芽得先往下扎根，你翻土把它弄断了。”他“啊”了一声，撅着嘴：“那我重新种。”我摸摸他的头：“行，明天咱再种。” 第二天早上，我蹲在厨房煮面，听见儿子在客厅喊：“妈！发芽了！”我擦擦手跑出去，窗台上的花盆里，颗嫩绿的小芽破土而出，两片叶子像小翅膀，在晨光里轻轻颤动。儿子蹲在旁边，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叶子，小声说：“你好呀，小向日葵。”我蹲下来，和他一起看着那颗小芽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照得陶盆上的裂纹都温柔起来。